• Aug 21, 2014

    南方姑娘。 - [散落的故事]

     

    小毛是赵平的同学,从南方来北方念书的姑娘。都说江南女子温婉恬静,嚼一口吴侬软语,直叫人醉生梦死。当然,这些观点全部建立在遇见小毛同学之前。

    我和赵平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可惜从没穿过一条裤子,原因很简单,赵平是个胖子,一条大腿抵我两个屁股。大学期间我没入过学生会,也没当班干部,闲的没事儿干的时候我就专往胖子学校跑。

    胖子组建了个音乐社团,那时候我迷上了民谣,挤出了几百块生活费买了把吉他,和胖子的音乐社团称霸了他们学校唯一一块草坪。在我们称霸草坪之前,小毛同学一直是这块草坪的忠实粉丝,中文系的姑娘,一天到晚捧着本书坐在草坪上看个不停。自我们霸占草坪后,小毛同学看书就挪到了石凳上,有时候看书看累了也看看社团,什么话都不说,偶尔还跟着一起打拍子。有一天胖子实在忍不住,跟我们打赌,一定把这妹子圈进社团。

    于是走上前问候,“妹子,看书多土气,我们社团洋气不,加入我们呗?。”

    小毛抬起头,回应道,“大胖子,你一说话这一身阿迪达斯都变成了鸿星尔克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土逼number one.

    胖子吃了瘪,哈哈哈,一社团的人笑得四仰八叉。

     

    胖子面子上挂不住,好言相劝道,“喜欢什么歌,我给你伴奏,加入我们呗。”

     

    小毛瞥了一眼胖子,走到我身旁,抢走了我的吉他,坐下直接开唱。达达乐队的《南方》,小毛唱歌的时候,全然没有刚刚与胖子对峙的霸气,眼睛亮晶晶的,声音细软,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高手在身边,深藏不漏啊。

    胖子连忙道,“小的眼拙,不知我们社团是否有荣幸请得姐姐您这尊大佛?”

    小毛看了看胖子,轻笑道,“凭什么?”

    嘿,好霸气的姑娘。胖子没辙,向我眨了眨眼睛,我立马会意,又把吉他从小毛手里抢回来,甩了甩头发,“听哥的。”

    北方的村庄

    住着一个南方的姑娘

    她总是喜欢穿着带花的裙子

    站在路旁

    她的话不多

    但笑起来是那么平静悠扬

    她柔弱的眼神里装的是什么

    是思念的忧伤

    南方的小镇

    阴雨的冬天没有北方冷

    她不需要臃肿的棉衣去遮盖

    她似水的面容

    她在来去的街头留下影子芳香

    在回眸人的心头

    眨眼的时间芳香已飘散

    影子已不见

    南方姑娘

    你是否习惯北方的秋凉

    南方姑娘

    你是否喜欢北方人的直爽

    日子过的就像那些不眠的晚上

    她嚼着口香糖对墙满谈着理想

    南方姑娘

    我们都在忍受着漫长

    南方姑娘

    是不是高楼遮住了你的希望

     

    这是我第一次对姑娘唱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了看小毛,小毛没扭捏,直接扔了三个字给胖子,“我加入。”

    从那以后,小毛同学不再在边上看书,胖子的社团成功圈入了一个妹子。日久,小毛和社团熟了,胖子喜欢小毛,谁都看得出来。小毛心直,不喜欢胖子,就直接拒绝了他。其实胖子除了胖点,其他全是优点,家境富裕,一表人才,最重要的是心细体贴。直到有一天,胖子跑到我学校来找我,直接递给我一张纸,我一看,吓得我打了一个嗝。减肥清单。这胖子,胖了20年,居然要减肥?

    “胖子,你真那么喜欢小毛?”

    胖子点头,“我觉得是真爱。”

    我被胖子的认真吓了一跳,又打了一个嗝。两天后,我手指颤抖地给小毛打了电话,“小毛大人,你答应胖子吧,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以前他一天得吃五顿的。你要再不答应他,回头看见的就是他精瘦的尸体了。”

    小毛叹了口气,“杨觉,你劝劝赵平,不用这样,我不是因为他的身材才拒绝他,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一年了,早在我认识胖子之前。”

    南方姑娘,有她自己的倔强。暗恋一个人一年不容易啊。我没办法,只想知道小毛心里的哪个人害得胖子这样,“小毛,胖子都这样了,就算让他死你也让他死明白点成不?你喜欢那人是谁啊?胖子哪比不上他了。”

    小毛没有马上说话,就在我以为电话被挂断了的时候,小毛的声音才幽幽的响起,“杨觉,是你。”

    我受了惊吓,打了一夜的隔。睡眠不足,拿白天来补觉。临近傍晚,胖子给我打了五个电话,硬生生把我从睡梦中扯起来。胖子失了恋,包了个KTV,把我叫过去。豪华大包,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点了崔健的每首歌,扯着嗓子唱,字字都唱得我肝儿颤。快半夜十二点的时候,胖子终于不唱了。

    我以为他消停了,没想到他举着话筒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杨子,好好对小毛。”

    瞬间我觉得喉咙一甜,像要喷出一口老血,结果半天没喷出来,憋出来一个屁。空荡荡的KTV,这屁声显得特别悠扬婉转。

    我结结巴巴地解释“胖……胖子,你……你别乱想啊,我和小毛没什么。”

    胖子呸了一声。“你个傻逼。你知道以前小毛没入社团的时候,为什么整天坐我们边儿上吗?她拿的那本书根本不在考试的范围里。小毛加入我们社团那天唱了首歌,那么多吉他为什么她单单拿了你的吉他?她没说出来我以为她对你淡了。可是杨子,小毛都告诉我了。”

    她的话不多,但笑起来是那么平静悠扬,她柔弱的眼神里装的是什么,是思念的忧伤。

    原来是这样。

    胖子拍拍我的肩膀,“咱俩是从小到大的兄弟,我也不跟你扯虚的。妒忌,肯定有,但你是我自己的兄弟,知根知底,小毛是个好姑娘,把她交给你,总比被别人抢走的好。”

    “胖子……”我还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胖子又变成了嘻嘻哈哈的贱胖子。再后来,泡到了一个惊为天人的小学妹。胖子得意地对社团的人说,“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学学胖子我。”

    那个胖子失恋的晚上,他扯着嗓子唱《一无所有》,并不是不在乎,而是他把我当兄弟。还好,现在的胖子,是幸福的。

    日子像飞驰而过的列车,恍恍惚惚却流逝得飞快。小毛忙着她的毕业论文,胖子忙着考雅思,临近毕业,所有人都很忙,好像只剩下我一个闲人。胖子的社团也准备解散了,民谣属于小众音乐,爱好者不多,老一批成员退位,没有新生接替。胖子心痛地给我们每个人打电话,说要组织一个解散派对。社团的人都去了,包括小毛。那天我喝多了,恍恍惚惚地唱着歌,拉着小毛的手。

    我只能一再地 让你相信我

    那曾经爱过你的人

    那就是 我

    在远远地离开你

    离开喧嚣的人群

    我 请你做一个

    流浪歌手的情人

    我只能一再地 让你相信我

    总是有人牵着我的手 让我跟你走

    在你身后

    人们传说中的苍凉的远方

    你和你的爱情在四季传唱

    我恨我不能交给爱人的生命

    我恨我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

    我只能给你一间小小的阁楼

    一扇朝北的窗

    让你望见星斗

     

    当晨曦驱走黑暗,大家都要各自散去。分别时,小毛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如那天她唱着歌的样子。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冲上来给我一个拥抱,大家起哄,小毛却跑开了。我和小毛相识的这些年,最亲近的,只有这个拥抱。她像拒绝胖子一样拒绝了我,什么理由也没给。

    都说毕业是分手季,可是我和小毛,没有开始,就分手了。毕业以后,小毛回了南方。

    胖子不忍地告诉我,“小毛有个弟弟,脑子不大好,活不过这几年,她要回家陪着她弟弟。她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只是没办法。”

    昨日的雨曾淋漓过她

    瘦弱的肩膀

    夜空的北斗也没有

    让她找到迷途的方向

    阳光里她在院子中央晾晒着衣裳

    在四季的风中她散着头发

    安慰着时光

    南方姑娘

    你是否爱上了北方

    南方姑娘

    你说今天你就要回到你的家乡

    思念让人心伤

    她呼唤着你的泪光

    南方的果子已熟

    那是最简单的理想

    南方

     

    我想,我生命中会遇到很多姑娘,可是我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南方姑娘,你有自己的善良和倔强。你执意回家乡,有些希望在心里坠亡,还有绝望正在逃亡,下辈子吧,你说你要做一个流浪歌手的情人,一起去远方。

     

    文/简让Ear

     

  • Mar 4, 2014

    陌生人。 - [散落的故事]

     

     

     

     

     

     

    入夜后的城市亮起绚丽的灯光,从窗户口望出去,有一轮月亮高高地挂在空中,时针悄无声息划过十一点,我从垃圾桶里翻出白天收到的请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廉价的包里。心里想着,今天要早点回去,也许明天,也许……我终于不敢再想下去。

    我和阿蒙从高中开始就是校友,他是楼上理科班的,早上出早操的时候队伍会并在一起,他的位置在我旁边,每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都能看到他透着汗水的皮肤,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也不是没有说过话,中午下课铃刚响,学生们一下子哄出教室,食堂里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缩在队伍里面,打好饭的阿蒙端着餐盘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我前面的时候,说了一句,请让一让。

    夏天的风温热,我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穿过长长的街巷,到家已经出了一身汗。出租房里只有我自己,周围都是安静的,偶尔有几声野猫的叫唤从楼下传上来,我打开台灯,从包里翻出请帖,小心地摊开。

    阿蒙的名字正躺在鲜红的纸上。八年。阿蒙终于要从我的生命里抹去。

    我从衣柜里挑出一条连衣裙,大学毕业那天从专卖店里买的,是为了一家公司的面试。裙子长久不穿,有些皱了,我把裙子按进凉水里,洗完后晾在了夜风中。睡觉的时候,楼下的野猫还在不停地叫唤,听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哭,然后我慢慢睡着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光着脚跑去看洗好的裙子干了没有,不小心踩到了东西,一个狗吃屎砸在地板上,我疼得哭起来,开始很小声,最后声音越来越大,满耳朵都是我自己的哭声。怎么会这么疼呢。从前一天只吃两顿泡面的时候我没有哭过,被老板骂的时候我没有哭过,作为新人被同事呼来唤去欺负的时候没有哭过,只是这一跤,好像把我这几年攒着的眼泪都摔了出来。

    随即想到今天阿蒙要结婚了,胡乱抹了抹脸,从地上爬起来去阳台收裙子。裙子还有些潮,我用吹风机吹了好半天,等到吹干穿到身上的时候,已经冒了一粒粒密密的汗。只得脱了裙子,再洗了个澡,出门前化了一个淡妆。

    记得大一开学的时候,我独自坐火车去大学所在的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散着骚臭的汗味,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绿皮火车愤怒地发出轰响,我挤在人堆里,像汉堡里夹的肉饼。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阿蒙欣喜地拉着我的手说,真巧啊。然后我看到他向我使了使眼色,我恍然大悟地捂住我的口袋,还好,钱还在。过了一会,他松开手说,刚才好险,我叫王蒙,高中咱俩一个学校,我是三楼理科班的,不知道你见没见过我。我点点头,我叫裘妍。

    就这样认识了。

    三年里,不止一次想到在食堂拦下匆匆的他,在早操时与他打招呼,以为毕业以后再也不会相见的时候,居然能讲上话了。我们虽在一个城市,却是不同学校。不过此后,联系也算平凡,我们慢慢开始走近。

    我的生日在初冬,阿蒙坐了一个小时的公车来我的学校见我。我们校门口有一棵银杏树,他就站在树下等我,风一吹过,金黄的树叶唰唰地掉落。他像是站在一幅画里,不真实地让我忽然有些害怕。我跑过去抱住他,阿蒙,你等我多久了?他把树叶塞在我手心里,笑着说,从这片树叶还是泥土的时候,你猜,有多久呢?

    这个答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大四实习阿蒙去了另一个城市,我对阿蒙说,去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毕业两年,我没有等来阿蒙,却等来他的结婚请帖。想也知道,这请帖只是告诉我不要再痴心妄想,明白人是不会去参加婚礼的。可我偏偏不。

    婚宴办在一个高档的酒店里,阿蒙在门口迎接客人,我站在马路对面忽然失掉了勇气。阿蒙变了,不再是当年青涩的模样,他穿着西装的样子让我几乎不认识他了。婚车来了,他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抱起新娘走入酒店。

    我与阿蒙在酒店的洗手间门口相遇,他诧异地看着我,怔了怔,喊我,裘妍,你真的来了。随即又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

    新娘的模样只看一眼,我便不会忘记,像我。

    我终于懂了,在那些逝去的日日夜夜里,我们像两个世界的人,各自拥有着不同的圈子,我忙着各种焦头烂额的工作,应酬着各色各样的人,在这座城市里挣扎着想往上游。我们不再相见,就连打电话的内容,也是我一味地抱怨领导有多严苛,工作有多累人。他只能在电话那头小心地应付着。我们从此背道而驰,而我却没发觉。

    直到阿蒙消失。

    他找到了另一个我,刚相识之时的我,谈天说笑,简单得如此而已。

    走出酒店,明晃晃的太阳光直直地打在我身上,我忽然觉得很痛。

    阿蒙,至此。我们终于成为了陌生人。

  • Jan 26, 2013

    榕树下。 - [散落的故事]

     

     

     

     

     

      学校操场后面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晓东第一次见到夏临,就是在那棵树下。那日天空很蓝,榕树在天空的映衬下越发显得高大。年幼的晓东穿着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短裤,靠在树干上看操场上的少年们打球。
      传球的人偏了方向,接球的少年没接住球,篮球滚到晓东脚边。晓东正了正身姿,不知如何是好。那群打球的人朝晓东看了一眼,见他是个孩子,便走上前逗他。晓东见一群人走向自己,退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
      “嘿,小弟弟,跟我们打球去?”为首的人说道。
      “你欺负他,有意思么?”
      为首者循声望去,看到大树上坐着一个女生。那人冤枉道,“我没欺负他呀。”
      “那你们一大群人走这儿干什么?”
      那人冷哼一声,捡起球,挥一挥手,众人便又打球去了。
      夏临从树上下来,正要走,却听男孩喊了一声“姐姐”。她转过头,发现男孩的脸色有些难看。
      “喂,你怎么了?”
      “我有点难受。”
      夏临走近他,发现他的嘴唇已经开始泛白。不是中暑了吧,夏临心想。这时,男孩已经有些站立不住,靠倒在树干上。夏临急忙叫来打球的男生,将男孩送到医院。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的时候,这个南方小城开始下起雪来。晓东倚在床边看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又是一年。
      当很多个夏天过去,晓东已经从男孩长成了少年。岁月将他的脸变得深邃,他的五官深深刻在脸上,大不同于前。
      夏临与推着单车的晓东一同走在马路上,因为值日的原因,晓东放学很晚,而已经高三的夏临也因繁重的课业压力熬到天黑才能放学回家。
      “姐姐,天都黑了,要不我载你回去吧。”
      夏临抬起头,少年的轮廓在昏暗的路灯下越发显得清晰。真是越来越像他了呢。夏临喃喃道。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我好像把课本忘在教室了,我还要回去拿一下。”
      晓东没有说什么,他从小就不善言辞。他看了看夏临,点点头。
      望着晓东远去的背影,夏临像突然记起了什么,流下泪来。
      彼时的晓东正值叛逆期,话虽不多,行为却已经开始放肆。他先后抽烟打架被记过,在初中部已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而在夏临面前,他却温顺得像只绵羊。人们问起夏临,他只说夏临是自己的姐姐。因为同姓夏,众人皆以为他们是亲姐弟。
      晓东不会忘记,那个仲夏夜晚,夏临与打篮球的男生将生病的陌生的自己送回家,路遇歹徒,夏临为保护晓东,手臂挨了深深一记,而那个与之同行的男生,身中数刀,虽保得性命,却成了终日不能活动的植物人。时至今日,歹徒仍逍遥法外。
      晓东心中永不能释怀,若不是自己,夏临的手不会受伤,那个同行的男生不会变成植物人。他在一切一切压力的面前选择了堕落,他愈发显得沉默,终日沉迷于游戏、烟酒之中,和一些不良少年打架斗殴。也许如此,他才不会总是想起那日的事故。
      “姐姐。”夏临刚从教室出来,迎头遇上倒转回来的晓东。
      “你不是回去了么?”
      “天黑了,不安全。”晓东顺手接过夏临的书包,单背在自己肩上。俩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出了校门。路过操场外一条小道的时候,夏临停了下来。
      “夏晓东,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那里呀。”夏临对着晓东指了指操场后的大榕树。
      晓东没说什么,转过头望向大榕树。他想起年幼的时候,自己总是站在树下看操场上的少年们打球。直至那次事故之后,他再没站到树下去看球。
      “姐姐,那次的事情,我……”
      “走吧。”夏临轻轻笑了笑,掐断了晓东的话。
      第二年的栀子花开的时候,夏临参加了高考,一切发挥正常,之后便填了北方的大学。
      打篮球的男生在那个夏季的夜晚悄悄离世,夏临哭得死去活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门。晓东不知道,那个打篮球的男生,是夏临的初恋。男生的名字叫宁中平。曾经,夏临经常爬上学校操场后的榕树看中平打球。年少的爱情,像天空中的一片云,轻薄而柔软。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亲昵,夏临只静静看中平,中平只努力打球。
      悲伤过后是平静。夏临恢复过来,像往常一样生活。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夏临独自走到学校。偌大的校园,承载了她自初中至高中六年的回忆。
      晓东在操场后的榕树下找到夏临。他低头,轻轻喊了一声“夏临”。
      夏临错愕地转头,此刻的晓东,像极了当年的中平。
      “夏临,你明天就走了么?”
      “你怎么这样叫我?”
      晓东的手心攥出了汗,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夏晓东,我明天走了。到了大学以后,我给你写信。”夏临耸耸肩,故作轻松道。
      “好。”
      晓东等了五年,也没有等到夏临的信。他没能联系到夏临,向人打听,夏临的朋友们只说她出了国。
      多年后的晓东,褪去了青涩。当年叛逆的少年变成了圆滑的商业老手。他再见到夏临,是在一次生意的应酬上。
      夏临坐在一大群人中间,闷闷地喝着红酒。晓东轻声喊道,“夏临。”夏临抬起头看他,露出疑惑的表情,一时间没有认出他来。
      “你不记得我了?”
      “夏晓东?”
      聚餐结束之后,晓东开车送夏临回家。一路寒暄,两人直感叹岁月不饶人。夏临在北京立了足买了房子,邀请晓东到自己家里坐。晓东将车停在夏临家门前,门口跑出来一个孩子,对着车喊“妈妈”。
      “你结婚了?”
      “离了。”夏临打开车门,抱起孩子,对晓东道,“这是我女儿。”
      夏天的风呼的吹进车子,晓东忽然想起夏临离开前的一天,他始终没敢对夏临说出心声,只得在榕树干上刻下夏临的名字。
      那年夏季,晓东还未对夏临说一声告别,夏临就人间蒸发。也许多年后的相遇,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有遗憾。
      “我还有些事,就不留了,再见。”晓东微笑着朝车窗外的夏临道别。他踩下油门,车向外驶去。
      “对不起。”夏临对着晓东离开的方向说道。
      多年前的那夜,夏临又走到了榕树下,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晓东与中平长得实在想象,夏临每次看见晓东,总要恍惚一会儿。不是不在乎,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受。这一生,也许注定了尘归尘,土归土,夏晓东只会是夏临的弟弟。对吗?
      夏风阵阵吹来,夏临家门前的榕树叶沙沙作响,好像做了肯定的回答。

  • Jan 21, 2013

    老歌。 - [散落的故事]

     

     

     

     

     

      多年以后再见到林垣,我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尴尬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却张开双臂走进我,就在他的双手快要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猛地退了一步,他一下扑了空。
      “周舟,那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啊。”他笑笑,紧接着将手靠在我肩上,“老朋友拥抱一下,好吗?”
      我低下头,林垣的手搭上来拥住我。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可是下一秒,我又清醒了。
      “抱你大爷啊!”我用力推开他,他没有防备,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我被他盯得脸发烫,然后他就肆无忌惮地笑了,笑得像很多年前一样。我记得他酒窝的位置,下垂的眼角,浓密的眉毛,耳根部位有一颗痣。
      “周舟,你好像变高了。”
      “废什么话,地上脏,还不快起来!”
      他慢慢站了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我低下头,看见他的皮鞋。西装、领带和皮鞋,记忆中的林垣从来不是这个样子。彼年的他剪干净利落的短发,穿黑色帆布鞋,白色T恤,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有一阵风,周围的一切都跟随着他的笑容慢慢晃动,他骑着单车载我游览过城市的每一片树荫,在太阳的余晖下打篮球。
      大学毕业以后,我进入一家国企工作,开始的成绩不算理想,但凭着努力也让我有了不小的收获。只是年龄一天天变大,我从为坦言过任何感情方面的事情,家里人为我着急,便开始帮我寻觅对象。我也有听父母的话去见过一些人,但都不外乎西装革履,名表名车。
      祖宗啊,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
      穿帆布鞋,骑脚踏车,经常打篮球的。
      父母摇摇头,觉得我是被偶像剧荼毒了。这么个年龄了,还是个少女的思想。但是林垣,谁让我在青春里遇见你呢。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一个。
      我和林垣从高中同班到大学,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俩字儿,“猿粪”。真正开始接触,是在高一的冬季里,那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地上的雪积了老高,我那时很贪玩,冲到雪地里,一个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正前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正捂着肚子狂笑。我红着脸,想要起身,但,我实在摔得太疼了,一下子起不来,只好僵硬地跪在地上。然后那个男生就不笑了,跑过来拉我起身。
      “你真的很疼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看一下?”
      “不……不用了,谢谢。”我转身要走,可霎时我没站稳,我赶紧闭上眼,等待大地的拥抱,但一秒以后,我睁开眼,看见男生的手正紧抓住我的右手。
      林垣,不知道你感受到没有,那一刻,你紧握住我手的温暖,像一个小太阳,永远燃烧在我的右手掌心。林垣,有雪花落在你的肩膀上,六角形状的,因为你,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雪的样子。
      “你,小心点。”他看了看我,放开了手。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雪中一点点消失不见。后来我才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一次,他正赶着去参加学校联盟的室内篮球赛,因为迟到,被取消了参赛资格,而他的女朋友琳,也是在那场比赛,认识了张朝晖。
      好像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曾出现过一个不良少年。譬如,张朝晖。张朝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自然是坏到极致,抽烟、喝酒、打架和逃课是常事,但极为不相配的是,他长了一张温暖好看的脸,甚于林垣。
      那场篮球赛,琳本是给林垣准备的矿泉水,却被张朝晖夺走。不是冤家不聚头,也许就是因为张朝晖的无礼与傲慢,琳才对他印象深刻。
      后来过了很久,我与林垣都没有再说上话。只是突然有一天,林垣突然拦住正要去吃午饭的我,问我一些关于女生的喜好与性格的事。我奇怪他怎会如此问我,他才坦言,他可能要失去琳了,他想让我帮他把琳追回来。
      琳是我的好朋友,特别好的那一种。只是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喜欢上了林垣。与好朋友喜欢同一个人,算不算是种默契呢。我苦笑,帮喜欢的人,追自己的好朋友。狗血的电视剧情,居然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只是后来的诸多努力,不过是徒劳。琳把林垣送给她的东西丢掉,于是我偷偷捡回来,当宝贝似的藏着。琳与林垣的距离越来越远,而我却因琳,与林垣走地越来越近。
      高考前夕,林垣让我打听琳的志愿,琳告诉我说还没想好,但我们要一起努力考进同一个城市。那一年,我们以最奋力的姿态,渴求未来,我们拼成绩,拼体力,拼努力,好像所有的梦想,都会因为高考而实现。
      高三分别的暑假,我接到林垣的电话。
      “周舟,要不咱俩凑活凑活在一起吧。”
      “你怎么了?神经病啊?”
      “不是,我看到……琳和张朝晖拉手了。”
      “怎么会。你在哪儿?”
      “你家楼下。”
      我迅速跑到窗边,看到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我来不及换鞋,跑下楼去,气喘吁吁地冲到林垣面前。林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说:“要是琳像你一样就好了。”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如果,我可以是琳,张朝晖再好我都不要。谁让那天雪地里那个人是你林垣呢。
      多年以后,我还是情不自禁想起那个仲夏夜的晚上,如果当时,我一个没忍住向林垣告白了,今日会不会就是另一番景象呢?
      林垣说我与他同班是一种“猿粪”,但其实是高中的时候是,而从填志愿开始,我特意打听他想念的大学以及专业。林垣,你肯定不知道。
      大一的第二个学期,林垣遇到了夏临。他们在图书馆相识,在图书馆相恋。而我,只顾着在DOTA上下功夫,却不知林垣在图书馆找到了天堂。自始至终,我都像个哥们儿一样陪林垣打游戏,吃饭以及打篮球。或许我以这样的身份长久地陪在他的身边,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想法。
      而后,我疏远了他,努力学英语,乞求父母让我出国。热恋中的林垣一时没有发现我的变化,等到他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准备离开了。
      “你要出国了?”
      “嗯,是啊。”
      “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呀。”
      林垣轻轻笑起来,我想起我们遇到的那个雪天,他捂着肚子笑看我摔倒的糗样。他笑起来下垂的眼角,好像有一股魔力。我心里一酸,也跟着笑起来,然后别过头,跑了。
      林垣,你都不挽留我。

      那么多年过去,当林垣终于重新站在我面前,我却再也找不回当时站在他面前那种自然感。我尴尬地摆手,“林垣,我今天还有事。改天我们再聊吧。”
      我绕开他,走了。没有回头。
      林垣,你是我青春里的一首歌。岁月远去,每当我听到任何关于回忆关于青春的歌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想起你。你霸占了我的青春,而我却无法走进你的心里。
      林垣,再见吧。我们自高中相识,我却无缘做你身边人,也许再也不见,才是你对我的慈悲。

  • Jan 13, 2012

    维诺。 - [散落的故事]

     

     

     

     

      很多个午后,我还是会从梦中遇见那个明媚的少年,站在香樟树下,与倾泻下来的阳光一起微笑。仿佛只要我一回头,他就会轻声喊出我的名字来。而我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像雾一样散去,我大声叫喊,喊到嘶声力竭,喊到不能发生。每当这时我总是大汗淋漓地惊醒,停在树梢的知了还不知疲倦地叫着,天空中依旧翻滚着洁白的云,破旧的电扇“吱呀”地响着。我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忽然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维诺,这是我第一百零一次梦到你。

      遇见维诺的那天正好是夏日燥热的午后,空气似岩浆般流动着。他背起中暑的我到邻近的医院,就我于水火。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双托起倒在地上的我的冰凉的手。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瞳孔,像一汪泥潭,等待我不顾一切地跳入。

      我转学来到杭州。高二的第一天我便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维诺。我想他记得我,抬头时对我扯出了一个硬生生的笑,我点头回应。

      我们毕竟都是为理想奋斗的少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在那段闲散个忙乱冲撞的时光里,我迷失了自己。我害怕失败,因为我害怕母亲的失望。我的记忆是从孤儿院开始的,在那个冰冷而孤寂的地方,我度过了生命最初的五年。后来,我有了妈妈,我甚至都快忘记因为打饭碗碟而被院长打罚的岁月。我开始觉得,我是从来都有家的孩子。因此我拼命学习,直到维诺在早操时站在全校面前被予以警告处分时,我才发现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在冲破我的心房。那是青春的召唤。

      最初,维诺因多次躲在厕所抽烟而被处分,之后,他因为大家逃课而闻名于全校,后来学生传闻,他和门门在一起了。门门是公认的校花,有着与生俱来的气质,一头倾泻下来的乌黑秀发,甜美的笑容,像赶走乌云的太阳。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简直是郎才女貌。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门门坐在维诺的摩托车后座,车向校门驶去,校门敞开着,班主任和体育老师在后面追赶。那一刻,我的潜意识里只蹦出了两个字,私奔,对,那个样子,像是私奔。我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用力朝维诺喊去,他没有回头,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张子!”在车快驶出我视野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惊愕地转头。

      你不会想到,我知道你的另一个名字,你更不会想到,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我突然惊醒,穿衣、起床,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她捋了捋耳际的发,转过身来对我说:“赶快吃,吃完去收拾东西,我们要搬家。”

      “妈妈。”我咬了咬嘴唇,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别去卖毒品了。”

       她愣了好久,然后问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妈,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突然抱住我:“好,我只是怕你会吃苦。”

       我并不是孤儿,我的养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是个毒贩子。我没有爸爸,生下我以后,她无力抚养我,同时为了逃避国家缉毒,将我留在了孤儿院。领养我以后,她并没有告诉我这些事,但血脉亲情,又怎会被沉默掩盖。后来我在妈妈的房间找到了我的出生证。

      只是我没料想到,维诺也牵扯其中。那个时常对我微笑的少年,竟然更名为张子,从事这些见不得光的工作。

      可是维诺,对不起,我没得选择。我怎能让我妈妈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于是我接近你,成为你最信赖的朋友。假装在你毕竟的路上中暑,要求转到你所在的班级。可是我设计了开头,却猜不到剧情,你写纸条说你喜欢我。我一时措手不及,偶然间听说门门喜欢你,我用胶带粘掉了纸条上我的名字,写上门门的名字,把纸条给了她,我不能喜欢你,更不能和你在一起,如若不然,我又该怎样拯救我的妈妈。

      傍晚我收拾好所有的衣物,和妈妈一起坐上火车离开了杭州。这时的你,也许已经失去了自由。对不起,维诺。我只能把你作为线索提供给警察才能逼我妈妈离开杭州,放弃贩毒。

      坐在火车上的漫长时光,让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情。你曾与我提起过你的梦想,你说你想上美院,在交错的时光里和斑驳的树荫下,你想把青春献给梦想。

      我亲手毁了你的梦想。

      然后我接到门门的电话,火车里嘈杂的人声盖过了她的柔声细语,于是她只能发短信给我。

      “林以以,维诺被刑事拘留了。我想你应该知道。但你一定没想到维诺早就知道你是张阿姨的女儿。维诺没有提供任何关于你妈妈的线索,可是林以以,他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原来他知道。那一刻,我有种跳下火车的冲动。可我不能那么做。于是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不知道,我牺牲维诺的同时,也差点毁了门门。

      门门决定去贩毒。在维诺没被定罪之前,警察还在找出毒品的源头,她要干扰警察视线。可她没有找到货源,在那个充斥着刺鼻烟味和狂乱音乐的舞厅里,她险些被人灌醉。后来她去了国外念书,再没有回来过。年少的事情对于她而言,也许只是一阵风,她把最美丽的年华献给了最初的爱恋,不顾一切地跳入万丈深渊,到最后才发现,那个深渊,是没有底的,就像她没有希望的等待。

      她愿与维诺携手狂奔,但他不爱她,她失魂落魄地离开,独自奔向另一个未来。

      可是我的未来呢?

      离开杭州以后我没有再上学,我和妈妈在一座靠海的小镇安家,开了一家杂货店,生活平静如水。一晃,便是两年光阴。我几乎就快忘却刚来这里时的茫然与愧疚,并且不再重复噩梦。有太多次,我梦到维诺怒视我说他恨我。我不敢再见他。

      那是一个宁静的早晨,海浪和海风冲醒了小镇。维诺的兄弟竟然找到我,他叫徐晨,从前我们一个学校,我见过他。

      “林以以,你他妈够能躲的啊。找你真不容易啊。”

      “怎样?”我平静地问他。

      “我操,还能怎样?张子想见你。”

      “他出来了?”

      “没有,他判刑了。”

      我差点跌坐在地上。“我不想去。”

      “那由得着你吗?我跑了那么多地方才找到你,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他突然用力拽起我的手大步把我拉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面前将我塞了进去,然后自己坐到驾驶座上踩下了油门。他转过头来,对我说

      “也别怪我用硬的。张子是我兄弟。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做兄弟的不能不帮着点儿。你多体谅。”

      他叼着烟咧开嘴向我赔笑,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维诺,也是这样叼着烟站在路口冲我笑。我的眼泪很快就掉下来了,维诺,我怎么有脸见你。

      徐晨直接把车开到了门口。

      “你先下去等我,我去停车。”

      我下了车,才看清眼前的建筑。在梦里我见过它很多次,但都没有像现实中这样苍老。我忽然害怕了,拔腿就跑。停好车的徐晨刚好看到我,立马跟上来却没有追到。

      维诺。我实在不敢见你。

      那次我没有见到维诺,而徐晨也没有再来找过我。

      我的年少时光,就这样以一次奔逃亡似的奔跑而画下句号。

      后来我长大了。找了个不错的对象准备结婚。就在那时,妈妈因多年前贩毒而获罪入狱。于是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妈妈。顷刻间,我只剩下自己。

      再后来我三十岁,孑身一人为生活奔波。那天我出门买菜,回家时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阳光很好,打在他身上镶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那人忽然回过头来,笑了。而我却不再想逃。

      “我等你很久了。”